沧州东乡记忆——老家的门帘

作者：陈大愚

我老家的住房，大多是“一明两暗”的格局，进了堂屋，各有两个门通往东屋与西屋。堂屋与卧室的这道门，往往只有门框没有门，即使是富裕的人家有两扇木门，除了娶新媳妇或者生了孩子坐月子之外，其他时候也不关门。若为挡风或遮挡外人的视线，便会与堂屋一样挂上厚薄不一的门帘。

春天和秋天的门帘一般都是两层布做成“夹门帘”。冲卧室的一面往往用灰布，冲外的一面用彩色的花布，大多是红色的地儿，印着各种红色、黄色、绿色的花朵或金鱼，颜色鲜艳、生机勃勃，城里人可能会觉得俗不可耐，但乡下人却觉得“鲜活”热闹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特别有奔头的样子。娶新媳妇时候，洞房的门帘一定是在迎亲时，由娘家亲自送来并亲手挂上的。而这位担任“挂门帘”重任的往往是娘家兄弟或者娘家侄子，路上把住轿杆儿保护姐姐或姑姑不受颠簸，到了洞房要将大红喜字的门帘亲自挂上保护姐姐或姑姑不受寒凉，他们是带着全家的嘱托来完成这个极富仪式感的任务，男方婆家是必须要给红包赏钱的，因此每有姐姐或姑姑出嫁，男孩子们会争先恐后地抢着去“挂门帘”。

冬天挂的棉门帘，在两层布之间絮上一层旧棉花，起保暖挡寒的作用。我记得十来岁的时候，终于有了一把用自行车链子做成的打火柴的手枪。把火柴的磷头弄下来放到铜件上，铁柄针一撞，火柴棍像子弹一样飞出。我远远对着厚厚的布门啪的一声，吓了母亲一跳。我一看门帘竟然被火柴穿透了。我有点害怕，却没想到母亲见了穿在门帘上的火柴棍儿，对着我笑了。至今我也不明白，平常那么节俭的母亲为什么看到我的火柴枪打穿了布门帘，在本来平展展的门帘上留下一个小窟窿，她竟然没有斥责，还面露笑容。现在想来，那大约是对儿子的纵容，我得到手枪后满足的表情，母亲也宽慰和欣喜吧！

夏天的门帘主要是用来防蚊虫和苍蝇，堂屋和卧室都得挂，用的材质也是多种多样的。我小的时候，堂屋用的是细苇子打成的苇帘儿。白白的苇子，包着彩色的布边，中间用紫红色的棉线缠着，有时还特意用棉线做出不同图案，增加了门帘的艺术性。门帘按门洞的长宽打成，盛夏时节，有月光的晚上，门帘挂起来，白白的泛着微黄，与细腻的灰黄色的泥墙相映衬，月光从纱窗漏进来，屋里便有了一丝凉意。白天为了方便出入，会把苇帘卷起来，再找一个铜钱儿，拴在门框上，将铜钱插到苇子中间固定住。我的一个朋友爱好收藏，有一次在一户农家，看到一个铜钱非常有收藏价值。便想买下这枚铜钱。老大娘说：“这个卖什么？你喜欢就拿走吧！”，大娘拿过剪刀，把拴铜钱的绳子剪断，将铜钱送给了这位朋友。

苇帘需要横着掀起，比较容易损坏，剩下稀稀拉拉的帘子也挡不住苍蝇，还会划破人的手。后来村里出现草珠子做的帘子，人们从低洼潮湿的苇坑边，采来一种野生的植物，它的植株很像棒子苗，只是叶子较细，在顶端开小花，结酸枣般大小的果实。

熟透以后成为黑色或黑灰色的小椭圆球，外皮特别坚硬光滑，中间有天然小孔，正适合穿起来作帘子，五六个珠子为一组，中间垫上彩色塑料纸片，穿成后撩起来哗啦哗啦响，既环保又好看。后来人们又将草珠子和彩色塑料细管结合，一颗草珠子加一截塑料管，五颜六色花里胡哨，符合农村人的审美，在今天那就是时下流行的多巴胺色系了。

再后来，我老家出现了纸捻穿成的门帘。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手巧，她们用旧书本，最好是厚些的彩纸，尤其是用过的挂历纸，裁成菱形块状，抹上浆糊卷起来，便成为一个个有分量的“小棒槌”，再用线一个个串起来，刷上一层油明漆做成门帘，不仅五颜六色很好看，而且一撩帘子，哗啦啦有沉重的响声，一时间成为乡间的“洋气物”，谁家有挂这样的帘子，一定特别跟潮流。

再后来，农村的烟盒、酒盒包装越来越多样化，农村人就地取材，将漂亮的纸夹子按照曲别针的长度裁成能够对折两次的长度，用曲别针将对折好的纸夹子卡住，人们裁剪时会刻意将漂亮的图案露在外面，用曲别针串起来的纸夹子门帘有重量，更结实耐用，往往都会用到外间屋门上，那五彩缤纷的门帘可比原来的花里胡哨的门帘高级多了。

除了这些手工门帘，我印象深刻的还有气泡门帘，就像现在用的气泡膜一样，只是更加有厚度，裁成一条一条的，孩子们只要碰到门帘就不自觉地用手捏破气泡，发出啪啪的声音，很是过瘾，所以这样的门帘大多不是用坏的，而是孩子们玩坏的。

农村的门帘，的确非常简陋，可它却见证着农村人生活的变迁，从中能感受到农家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向往。